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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7年10月23日

陽炎-14、昒

 陽炎-14、昒


無意間掉了件重要的東西,當想起時已不知去向,即使慌了手腳拼命翻找,找遍了床上床下伏案桌角,所能想到的夾縫角落,到處都沒見到一絲蹤影。同室的洙,在一旁看著足以把房間翻過來的氣勢,拼命找東西的霽月,不很明白發生了什麼事,不解地皺起了眉,但也沒說半句話,只是配合著翻動的動線,逐步地往外退了出去。此時,又一疊挪動未放妥當的書堆傾倒,散亂地滑落一片。站在房間中心點上,不知道該怎麼辦是好而蹲坐在地。


明明記得有將那幾枚印章好好的包好,連同老家整理出來的幾件物品及曾祖母的一物一起帶來宿舍,此時把房間翻過來也沒個影。本想在此次教出去的習作中,在留白之處工整地蓋上個印,現在看來若要完成習作,在上面蓋個印,就只能動手刻印了。在案上鋪好墊布和砂紙,另備手套跟硯台、印石、印刀,備好墨筆就開始刻印。


先將印石決定要刻印的面於砂紙上打磨,磨平後,在硯台底座上磨亮磨平整,用墨筆在紙上試寫反字,決定了印文,書於印石上,這次要刻的印文為「風清」二字,朱文。於石質稍硬碎的青田石上,一邊刻一邊計算下刀的間距。因久未操使印刀而出現幾次失誤,差點將預留的邊給刻破,已無多少時間能將刻壞的印文整個磨平又重新謄寫印文再刻,只得稍做休息再繼續。


夜半時分,沏了壺茶,一杯置於案桌上,一杯捧在手心,暖暖身子暖暖手。洙一如往常地隨意在房間或站或坐,偶爾沾點茶水止渴,但現在房間因稍早翻箱倒櫃弄得亂七八糟,洙只能跨過重重障礙,在案桌旁窄小的立基點上站立。洙雖然沒有實體,除自己外似乎沒人能見得,卻還是實實在在存在於此,總也慣習了,就當多了個不會沒事找麻煩的室友,這樣倒還是挺有意思的。洙話不多,偶爾會動金口聊上兩句,大多是些日常問候。雖寡言,卻知天知地知今古,只可惜往往只帶上一兩句就噤聲遙想神遊去了,對於此般對答模式也已習慣。


夜已深,動手繼續刻印,一口氣把印給刻完。完成後稍稍歇口氣,用保溫壺回沖的茶水味道已淡,也就這麼著將就一下。推開半掩的窗,帶著寒氣的風灌入,冷得不禁縮瑟。洙緩步靠近窗邊,望著窗外漆黑林子頂端的夜空,少見地見他露出有別於平日一號表情,似乎帶了幾分醉意。夜空西南處高掛著明月,星點散落於夜幕間隙,微微閃爍搖曳著,就連夜鷺也已噤聲。


一個人看這月色也的確是太寂寥了些,人多又嫌鬧,洙在身旁靜默不語,恰如其分則有幾分心安。內心映現起一曲小調,不知其名,亦不知頭尾,只知中間幾個段落,便這麼著哼唱了起。因為不知其後又哼唱回了開頭,就當要第三度從頭再起時,洙卻輕輕地轉了個調哼出了聲。


「鋪著薄紗的雲已散去

 隆冬夜風清冷而透徹

 銀白色的月啊 高掛於穹頂

 天河散滿了真珠光輝之星塵

 隱而不彰地指示四方四隅


 月啊 請為旅人祝福

 願遙遠家鄉的故人

 於月光照耀下安穩入眠

 願旅人腳踏之道路

 得見遠方明亮之燈火

 緩緩前行」


洙略帶磁性、低沉的嗓音,宛若清風撫過湖面水波微漾,輕輕地唱著。唱完,洙便歇了聲,倚著窗框,在月光照耀下及模糊搖曳的樹影映襯,側身望著聽得有些出神的霽月。看似一如平日的看不出情緒起伏的表情,在霽月的眼底,隱隱像是安然中的笑意,在那之中有她不知道的奧妙。


霽月方才哼的曲調是洙唱的第二段落,對著明月祈請加被。霽月並不知曉這首小曲是在哪聽到的,有可能是在稚兒時被帶著去聽戲,或是節慶時坊間鬧市唱著,只依稀記得了片斷,有時想到就隨興哼唱兩句,但身邊的人卻沒人知曉,更沒人像洙一般唱得出前後。比起洙唱得動聽,更在意的是洙

知曉自己所不知道的詞曲,好像可以從洙身上找尋些什麼。


不過,已經沒時間了。霽月聽見遠方響起了破曉前寺院的晨鐘聲響。回頭看著案上散落著刻章用具及還沒收尾的作業,顧不得翻得七零八落的地面,一路跨越回到了案前繼續作業,完成後便趕著出門,最後總算在一早要交作業時準時上繳。對留在房間的洙有幾分虧欠,趕著出門故,房間一片散亂,什麼也沒收拾。昨夜見他對此有諸多不滿也未吭聲,晚點沒課就趕緊回寮收拾,或許再沏一壺茶,便能問問有關那首小曲的事情,或許能再聽他唱一回。掛念此事,就連一晚未就寢的昏沉也不知所蹤。


 


-------------「昒」

              尚冥也、旦明也。

              昒爽,昒昕。



始1020225

終1060108


 

2014年10月23日

陽炎,別篇-折

 「啊啊。」

一夜風雨之後,只見原先茂密的樹叢,有一刺眼的創口,那耀眼的晨光,深深地刺進眼瞼而疼痛著。那棵倚在圍牆邊的欒樹被硬生生地折斷,只留下少許枝葉及異常不和諧的斷裂傷痕,難掩內心湧起一股無名以狀的思念之痛。


過小暑後的這陣風雨,來得緩慢且降下大雨,伴隨的風也不小。庠還為此停了兩三日的課,要大家待在宿舍禁止外出避風雨。風雨之後,不免俗的得清理風颱所帶來的災害,但見到被風吹得東倒西歪器具用品,都遠不及於平日照料的樹遭難的心痛。勉強打起精神,動手收拾善後,和分配來整理環境的同儕,一起掃除淤泥並把東西都歸定位。


和洙一起,站在受了重創的欒樹下,只能伸出手輕觸斷裂的枝幹。雖然試著找尋被吹飛的枝葉卻未果,也只剩下陪在身邊,在內心裡祈望欒樹能重新地開展枝葉,恢復生息。被強行折斷的軀幹,看起來格外地落寞而憂愁。


因為不甘寂寞,本來偶爾就會路過去看看那些樹,現在更是三不五時便過去走走,偶爾會帶上些果皮坐堆肥,有時也摸摸枝幹,就這樣過了好些時日。當發現自斷裂的枝幹旁,悄悄長出了一節新生的綠芽,對於上蒼於生死之間的巧妙心生畏然,卻也感謝上蒼的仁慈於無形之間。


看著茂生的枝芽,想著今天之後,一年之後,數十年之後,不知道又會是怎樣的光景。至少此刻是如此的平實,只盼能和陪伴在身旁的洙保有這一片刻,但願如此。


-------------「折」

              折本。

始1020719

終1030921

2014年7月20日

陽炎-13、瞵

過了秋分,剛過初九重陽,明天則是寒露。入秋後早晚溫差大,若少著件衣服,白天出門時可能還沒什麼感覺,過正午,太陽往西方山頭落下,刮起風來是會著涼的。僅只目測是不夠的,倒不如多帶件薄衫備著是好。最近在準備期末報告,為了要寫出一份破綻不多的小論文,每天都很努力翻閱書經相關資料。若要說當下此刻和不久之前有什麼不同,最大的改變,應該是這間單人寢室多了一位室友而已。


縣級的邑庠附設供師生住宿的宿舍,大多外地來就學的學子多會住到學生宿舍中,吃的部分交由庠方打理,學子則必須盡自己的本分把書讀好,亦要保持良好品德,邑庠有權決定是否收容該學子繼續就學。入住宿舍時採抽籤制,各樓層近樓梯間及走廊最裡面,用畸零空間隔出來僅供一人住的房間,於抽籤時抽到黑籤者入住,其他房則兩人住一間。不知道到底該說運氣背否,入學抽籤抽到了這間走廊最深處的小房間,雖然偶有不便之處,總得走出房門打擾隔壁才得詢問課業上的問題,但於今日此時,因為洙的存在,單獨一人住一房也並不壞。


習於獨處,很多狀況下都得學著獨自一人處理問題,即便理智上明白求學道上本身就是一條孤獨道路,但時候不想一個人像是落單一樣走著,不知道是否在茫茫學海中失去了道標,偏離了前進方向。隻身獨處時,不免有這類負面情感隱隱作痛。不過這陣子,這類負面想法好像被收到哪個小箱子堆到某個角落,和洙從草堂回來後,有時會有種不能再這樣懈怠下去,某種強烈的情感湧現。一想到若是再不努力,還不如早早回家找戶好人家嫁出去還差不多些,已經沒有那麼多可以浪費的時間了,而且現在有洙在身邊,看起來像是有人陪讀,先前不切實際的空想似乎也以某種形式被實現,自然不再那麼計較了。


近傍晚,見室內光線不足才驚醒。房內一隅堆疊不少待洗衣物,再不趕緊去澡堂盥洗,稍晚等人都回到宿舍後,就非得忍受吵雜且擁擠的浴池,那樣實在很難藉由潔身而讓身心得到舒緩。平日手邊沒有必須趕在時限內完成的要事,多會收拾待洗衣物到澡堂報到。從老家返庠,回到宿舍時,擔心洙留守在房間太無聊,有時外面比較沒人時會問問出門意願,一起逛庭院到處走走,亦曾帶他到澡堂,止於浴場前。今天來得晚,無論是洗衣間還是浴池都擠滿了人,只得勉強借個位置用,快快盥洗洗衣早早離開。


洗衣間巧遇同樓層的前輩,煖學姊正忙於畢業口考準備,難得見上一面,不免寒喧個兩句。被問到怎麼不見平日也在身邊的那人,本以為是問隔壁有時也會一同出入的共學,但煖學姊只是笑了笑,沒把話繼續說下去,只提了期末報告要準時交,口考後在約出去吃個茶便先行離開。洗衣時還在想上回同隔壁共學是在哪和煖學姊會面,但那瑣碎的事也記不清,思緒又落到期末報告上,盤算著讀完了讀書進度後,想看些課外讀物。盥洗畢,回房休息,點了燈,小忙一陣便就寢。


夜裡,半夢半醒間,隱約聽見書卷被風吹動的聲響,但那聲音很輕很輕,亦像是翻動書頁,屏息入神地閱讀著,似乎不是初次聽聞而有種陌生的熟悉感。昏暗的房間,那模糊的形軀端坐於床尾,隻手架於矮櫃支著頭,隻手扶著床緣,不知是睡是醒。挪了挪被褥,翻了個側身,長吁一聲,再次地陷入深眠中。


-------------「瞵」

              視而不貌。

              瞵視,視皃。

始1010622

終1020125

2013年10月23日

陽炎-12、格

 結果,最後還是留下來喝了杯茶,在草堂的教室一隅茶敘。本想請老先生多倒杯茶水給洙,但對方未能察覺到也只好作罷。這位頭髮花白身形半百的老先生,被他叫住的當下,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,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有點不知所措。聊到最後,老先生提及先前對話中未曾提起過祖父的名諱,笑著說當年在院子裡晃來晃去、或坐或站的那個孩子也已經長大了。聞言,吃了一驚。雖然一時間想不起來這位老先生是何方人物,卻已經明白,此人與草堂的因緣匪淺,甚至認識祖父,內心油然生起肅穆之心。


太陽西下將落下山頭,和回程商旅車隊順利會合後,便沿著原路回鄉。雖然帶著微妙的疲倦感,但精神卻不差,甚至有些欣喜。坐在牛車牽引的貨架上,傍晚的夜風吹來了陣陣寒意,天頂的金黃逐漸轉為深棕色,轉眼間換成了墨黑。漆黑的夜啊,安穩的到來,平靜地包圍喧嘩的大地。


經由母親上大人的轉達,捎來了消息,說是上面已經受理此案,將著手調查虛實,後續若有進展或有結果會另行通知。結果怎樣其實都不重要,明早將按照預定計畫回庠。再不回去,若被視為是逃學可就傷腦筋了,明天無論如何都得動身出發,回庠後還要趕緊準備期末報告及測驗。為了明早準備行李,再過沒多久就將入冬,得多帶幾件冬衣過去。


從衣櫥中找衣服的過程中,意外地找到了令人懷念的東西,一箱裝有許多回憶的木盒。打開來,裡面靜靜陳放了幾本寫滿心情和事情的日記,兩三隻已經沒辦法使用的筆和短小的擦布,泛黃的紙條和幾封書信,用棉布包起來的印章,不論是哪個上面都依附著濃重的思念,不經讓人沉醉於其中。一包用乾淨的棉布包以來的物品,被壓在木盒角落,拾起並小心揭開那包白布包裹之物,其內放了一尊陳舊卻被小心愛護使用的木偶。


木偶有人的形象且細緻地分割出關節及眼框,由內嵌了琉璃眼珠,用縫衣線梳了頂長髮披散肩頭,穿著古長衣袍。據說是曾外祖父不知從何處得來送給曾外祖母之物,留到了這一代,差點因為只會生灰而送出家門,好在當時要了下來收歸己有,否則今日也難再拿出來看個究竟。已經不那麼在意房間多個身影,反正把門窗掩好不讓外人看進來,裡面彼此不多干涉,保留一部份隱私也就沒什麼好在意的了。


整理返庠日用品時,洙也在一旁看著,本來看起來不知道在想什麼的洙,看到那尊木偶時似乎被挑起了好奇心。似乎變得很在意的樣子,很想伸手卻又退縮,筆直地注視著,卻又如有所思。反正也沒什麼,就把那尊人偶放於案上,讓他看個仔細。其他被翻找出來卻無所用的書信雜物,逐一收回箱中,重新封上盒蓋,用布巾包起暫擱一隅。自床下掏出藏在床底下的記事本隨意翻閱,其內用細炭筆寫滿了紙張。窗外樹影昏黃,燭光隨風晃動,亦被拉長亦被擠壓。一瞬,燒得微弱的燭火被風吹滅,洙回神望向床塌,霽月側臥躺著,棉被折得好端端被壓在枕下,隻手壓在書上就這麼睡著。


翌日一早,天剛明,還在半夢半醒之間,母親敲門云來了客人,起身更衣至堂前會客。大清早來訪的客人,是求代筆上書官府,想讓孩子認祖歸宗護子心切的那位婦人,上市集賣菜前,特意繞道前來想當面致謝。一開始承接此事,並非出於個人意願,自己也只是在能力範圍內把事情完成,實在說不上幫了什麼忙,有些勉強地接受有點重的道謝,目送婦人挑著擔子趕市集去。本來還剩些許睡意也散了,一片落葉拍上肩頭,洙不知道何時來到身旁,並肩而立。想想也差不多該收拾好準備出發,邊走邊想,回房動手收拾床鋪,卻想不起來昨晚何時睡著,記事本壓在枕下。


被單折好,記事本收回床板下,收拾了房間關上房門。同家人用過早膳,向臥於床塌上養病的祖母告假,趁陽光還不那麼烈時,帶上行囊步出家門。無須多言,跟洙齊步跨出院落,待學期結束的歲末才能再回到這個家。這個時節,太陽晚升早落,等著翠綠枯黃後,北風送來的試驗,等待著果實安靜熟成。


-------------「格」

              式也,至也。

              框架校正。

始1000805

終1010310

2013年8月23日

陽炎-11、萋

 對岸河道下是青不見底的深潭,流水平緩,但於河道中的岩石上,深而有力地留下波的足跡。相對於此,河道外側散佈著表面平滑、為苔所附著石子的淺灘,有些許凝滯緩慢之感。沒有樹蔭又受近正午熾陽曝曬火烤般石子灘上,流水聲及濺起的水花僅略微減緩感燥熱感。伸手浸入水中,柔滑而毫無形體的溪水,洗滌了這雙污濁的手,彷彿雜亂的心也得到了安撫,乾脆脫去了鞋襪,掀起褲裙,把雙腳也浸於其中。


本以為他又像雕像般站立於身後,回過頭卻不見其身影。視線歸復,不知何時,洙到了水中央,毫無動搖地站在溪水中,那有如青煙飄邈的身軀不受半分侵蝕,陷於水中的雙腳也彷若具有實體,背對自己面朝他方的背影,似乎帶了些光亮,看起來十分適切地安祥,毫無疑問是必然的存在。不明白此時所使用的字詞實際意涵,受到驚嚇的腦子無法流暢運作,訝然地注視這幕而無法言語。


回過神來,洙從溪水中央緩緩走近自己,最後在身旁坐下。目光未曾移開過的霽月,看著外表並未改變,但有種說不上來是什麼的感覺哽在心頭,張口欲言又止,最後才勉強擠出話來。「洙,汝於河中深淵,其身宛若水中沚,彷若真實不虛。今當知實否耶。」只見洙微微抬起頭,迎上了視線,輕微地搖頭。臉上神色比起在巷子中對上,在夜半及清晨的窗欄邊,記憶中的樣貌都來得好,似乎多了氣血流動般的生息,嘴角及眼角彷彿挾帶了笑意。


「吾仍不知此身為何,未明於巷中相遇前之種種。此身雖無所用,亦無弊害。若能與君同行,或終有能明此身之實,願君允之。」不久之前還破碎不成樣的聲音,似乎也變得明晰許多。雖然不明白實際上有什麼差別,會遭遇到什麼事情,當下也實在沒什麼心情想太多太複雜的事,故隨口應了聲「隨君的意」,隨即又陷入了沉默,不發一語地無心觀望著眼前的景緻。洙無聲地陪伴於其側,卻好似有話想說,只是霽月無心搭理,兩人之間只有流水聲環繞。


通過正午的影子又逐漸拉長。好似已不再繼續賭氣的霽月,從行囊中掏出饅頭填肚子。用畢,收了東西,沿著走過長了不少野草的溪石上,回到來時路。已不想在四處參訪,筆直地走上了小橋要回到鎮上,洙卻停下腳步,佇足於霽月身後,小橋的此端。「君,無所畏懼無有恐怖。今行於此而過門不入實為可惜,何不進門一探究竟。」站在橋彼端彷彿毫無迷惘的洙,直視著走在前頭的霽月,停下的腳步微微地向後看了一眼,遲疑了一會的她,最後回過了身,低頭走過洙身旁的她,低聲喃喃說句「無作他想,信汝一回。」便慢步朝草堂走去。洙跟隨其後,視其背影亦不作他想。


來到草堂前,略有遲疑才跨出了半步,踏進庭院。不見先前稍早在此唱誦詩經的孩子們,只聞林間鳥鳴及潺潺流水聲迴響。和記憶中留存於此處無異的氣味,濃綠的樹林間飄散眾多草木呼吐的氣息,帶了淡淡乾發霉吐司味及煤灰味相互夾雜,但這樣並不壞,沒什麼不好。正因為保留了這些,才得以在極短的時間內,忘記最近累積的不愉快,回到了過往片刻追憶之中,捨棄了總是想太多,無法看清事物真實樣貌,那個過於執著而在原地踏步的自己。


除了自己以外,這裡不存在不必要的事物,這裡保留了記憶中那塊美好並沒有多少改變,能夠到這裡再會上這麼一回真的是太好了。打從內心深處地感謝堅持要再面對一次,踏進草堂庭院的洙,已經心滿意足,可以稱得上毫無遺憾地回去了,回到庠,再次地面對應該去面對處理的各項難題。至少重新站穩腳步再次地前進一點點的勇氣已經有了,至於維持下去的努力就只能故作堅強地硬撐下去吧,現在也只想得到這些,其他就再說吧。輕聲喚了洙的名,背過身向方才走進庭院的方向準備離去。


「桂木叢邊的姑娘,何不入破草堂與老朽喝杯茶再上路。」就在那轉過身的瞬間,被陌生的聲音叫喚住,回過頭,一位頭髮花白的老人,面帶微笑地站在草堂廚房側的小門前。轉頭望向同行的洙,他以沉默許了此事。


-------------「萋」

              萋萋,萋且。

              萋萋且且。

始99/12/14

終100/06/23

2013年7月20日

陽炎-10、訓

 據說,這個世界是由某一意志所推動。因為有了推動組成世界的根基分子之意志,使四大元素地水火空流動並交融,才產生了生命。生命經由無數演化有了多樣性的外貌,接續推動這個世界成立的意志,受限於有行中流轉。說是如此,但任誰也無法印證證明該意志的必然存在性,只是被當作理論而被知曉而已。提出該理論之人是百餘年前,某位善於牧牛,副業才是雜學博士的長者,將一生絕學著於書簡,在其著作的序跋中階提及了該理論之論述。除此之外,也提及了關於天人交感、意志與外在環境辨識反證的符印說類的理論架構。這些理論即便到了今日,仍在通行使用般地被審視著。最近,正面對著自己到底有什麼才能而感到相當苦惱時,不時就會想到該理論。


昨日近傍晚,總算下定決心,想到過去曾和爺爺一起探訪過,曾是某位史官的故居,現在則為宗祠及私塾的草堂走一遭。作為私塾的草堂並非是開放式空間,主要只對私塾使用者跟關係人所使用。雖然不期待能進草堂裡面參訪,即便如此也還是想到那裡走走,去看那附近有什麼也很不錯,畢竟那裡曾留下讓人十分懷念的回憶,才選擇了那裡。跟家人報備過也得到了許可,一早就帶著準備好的行囊,給要出發去同個村鎮的商旅些小錢,搭了個便車,坐在載有成堆牧草跟木材的牛拉車上,出了城門。當然,洙也在,可沒把他擱在家,也一起出了門。


時節已經入秋,但太陽還是一樣曬,帶著草帽,身體隨牛拉車左右擺動而產生暈眩,還不到想吐的地步,喝了一小口的水,略為減緩不適。同行的洙,坐上了牛車後也只是安靜地坐在身旁,目光直視所面對的後方,注視著遠方不斷被拉遠,並非不死心而緊盯,而是像自房間眺望窗外而已。對他而言,這一切便是理所當然,沒有任何否定意存在於其中。


輕聲地開了口並伸手一指,指著他右側那方所能看見的那片農田,保留了一叢密林間,隱約可見其中最高大的樹下,有一祭祀祠廟,猜想那應是替那大樹公所設立。那棵老樟樹實在威嚴,目光由不得他地停駐,並想要與身旁的他分享。他順著指示的方向用目光追尋,看見了同樣的景色,本以為又會是一片漠然,卻語帶平靜地開了口。「昔日荒林地,後人開墾成田。此間保留管理入山神祇,遷與樹公合祀。未知其故,難分者眾。」對於過於詳盡的回答,未能及時反應而一愣,凌亂地找了話接下去。說明那是自幼以來,每逢路過時總被吸引的景色。


本只想分享那聳立於田間樹叢及後山景之巧妙,映櫬彼此不同及相同之處,在視覺上有種難以道盡之美感,卻得到了嚴謹過頭,出乎意料外的回應。話雖如此,好歹多少能知洙能視並非毫無感知,且似乎知曉些瑣碎得令人匪解的枝微末節,卻還是不明白彼此認知上的落差,不清楚他的發想根源何在。一路上搖搖晃晃,總算到了鄰鎮大廟前的市集外,在那與同行的商旅約好了回程,便各自忙各的。乘坐牛車的暈眩感持續著,吃了從小販那買來的梅子,這才多少改善。


走在繁榮鬧區外側街道上,向著溪水往山道建起,幾間房舍接連的方向走去,往來行人不多,偶爾附近住戶擦身而過,也只是面露微笑即可,不必刻意建立交集。沿著混有採煤廢石的泥小路走下坡,道路兩旁管芒花盛開,經兩三間宅邸,過小橋,在橋旁一棟被青綠竹林包圍,長滿綠苔牆腳生苔的石造老屋,裡面隱約傳來孩童們正朗讀詩。


「菁菁者莪,在彼中阿;既見君子,樂且有儀。

 菁菁者莪,在彼中沚;既見君子,我心則喜。

 菁菁者莪,在彼中陵;既見君子,錫我有朋。

 汎汎楊舟,載沉載浮;既見君子,我心則休。」


孩童們所讀為詩經,小雅,什之魚嘉有南,菁菁者莪。大意為,在學堂裡受了教育孩童日漸茁壯,使人欣喜使人安了心,是件多麼重大的事,而這是父母最在意之事。隨著孩童們讀誦詩的音律,也跟著讀起詩的霽月,在讀誦完便沉默不語,只站在老屋圍牆外看著一步也沒有踏進庭院。半刻,回過頭,對著陪伴在側的洙,投以了個落寞的神色。


「未能通曉師承,未能明其義理,實為慚愧。罷也,不入草堂,下溪洗滌吾手便歸吧。」語畢,便顧左右。循橋邊芒草徑中小路走下坡堤,深厚事成片仍帶著綠葉,銀灰的芒花隨吹過的疾風,波浪般地起起伏伏。


-------------「訓」

              法則,注解。

              勸勉,教戒。

始99/10/09

終99/12/14

2012年10月23日

陽炎-09、影

 天才剛白之時醒來,房內還有些昏暗,披了件長外掛下床,到廚房燒壺水回來。拿冒著蒸氣的熱水往茶碗倒,杯中茶葉隨熱流翻滾著,雙手捧著杯子,溫潤的香氣,同上升的熱氣逐漸擴散開來,稍稍驅走了清晨的寒意。喝了幾口茶才稍稍清醒,轉過頭看著那位安靜的房客,清晨微亮的薄暮映照形體已經不是很清晰的身上,更顯雲煙般的虛無飄渺。比起在房間裡通養小動物之類的,更像只是從外面搬進了件書櫃,靜靜的被放置於房間角落而已,雖無所用,但也不礙事,也就先這樣了。


用過早膳後把那份公文送交官府,接下來記接給官差大人審定了。早早把事情完成,到市場滿些新鮮的水果和生活用小物回家,隨便在廚房內找些食物果腹就回房。家裡的人都出了門,各忙各的事,要到傍晚才會回家。只要沒有突發狀況,一個下午就能把剩下的公文完成,明天就能有個整天的閒暇。去朋友家好,還是到城外林邊散步好,抑或是回私塾會老師都好,一邊整理書面資料,一邊盤算起要怎樣度過才好。


日光推移,房內的影子隨光照縮短又拉長。秋日和煦的片响,那一小疊的公文雜等,稍微集中精神便都已處理完成,待稍晚重新審閱過即可發還送出。不知道有多久沒有這班清閒喘口氣,也已經想不大起來是多久了,伏在桌案上,閉起雙目,放空思緒,身體裡好像有什麼被抽離而變得輕盈。圍牆邊樹梢上的鳥鳴,巷子口外人車往來集攤販的叫賣聲,從哪裡刮來的風聲,思緒被拖到遙遠的他方迷了路,彷彿忘卻了型體的部自在,到了異國他鄉。


一聲宛若清煙飄邈的叫喚聲,將思緒拉回到了現實,抬眼一看,那總看起來若無所思的那人,站在桌案邊注視著自己。他略為偏了頭,似乎想要和伏於案上的面孔有相同的角度,微微地動了口開開閤閤,講出了一小段前後錯置卻重要的事。乍聽還不能理解,一明白後便立即起身抱起房內角落的一大疊書衝出門。不說還真忘記了,若是再忘記把這堆參考資料還回書庫,就會被列記紀錄不良的名單上,下次若要再借就會很不方便。一本不露地將這些書物歸還到他們該在的地方,取回了暫時抵押的証件,使得安心離開。


總算是把這點事情完成,若無變卦,家裡無人在家,便能稍微放逸地繼續休息。若選擇在家休息,難保不會有什麼突發狀況,若是隔壁大嬸跑來串門子可就傷腦筋了,那麼去哪裡走走或許更能確實地掌握些什麼。從離開書庫走回家的路上,滿腦子都是在盤算著這件事。把注意力從心煩的事情移開後,稍稍殘留疲倦但卻輕鬆地悠哉地,一步一跬地走在小巷內,繞過那個轉角,就是前幾天好奇走進去,因而與現在仍默默地跟在身邊走在一起的他相遇的地方。不經意地抬頭望向天空,想起了某個近傍晚的天色,此時似乎也和那時相彷。


啊,就那裡吧。霽月輕聲卻掩不住欣喜地驚呼一聲,臉上露出了笑意。沒有任何不自在地回過頭,雙眼迎上了一直保持緘默跟隨在身後的洙。那雙迷茫的雙眼,映照著身後一半無雲且透徹的青天,遠一方是捲起了雲絮略帶黑灰又帶點橙色的天空色。他只是注視,漠然地接受了這一切。


當晚,用過晚膳的霽月,收拾起出門所需之用品。薄衣,防身刀,盛水的竹筒,放了些乾糧跟草藥的隨身腰包等物,備好放置於桌案上。沒像往常老喜歡在睡前躺著看書拖到夜半才睡,一反常態地早早就寢。洙仍舊是不吃也不喝,彷彿呼吸跟讓光所照耀就能已經足夠,倚在窗前,視線朝向不知名的他方投射出去。安靜的夜裡,連牆上的守宮也停止了叫聲,躲在哪個牆角安然地閉上了眼。微明的月光,平等地照耀著。唯有影子,緩慢地在地上,不留下任何痕跡地爬著。


-------------「影」

              形影,像也。

              影影綽綽。

始98/12/29

終99/09/20

2011年7月21日

陽炎,別篇-溦之二

 陽炎,別篇-溦之二


「在下雨了呢。」

「總算降下雨了。」

「是啊,傍晚黃綠色又帶著些許黃昏餘光的雨。」

「真漂亮呢,下著雨的此時的這個窗景。」

我們在屋內眺望著同樣的窗景,彼此收聲注視著。


-------------「溦」之二     


         小雨。


始終100/07/21

2010年11月9日

陽炎-07、昨

 你看著我,我看著你,兩兩互看。其一方神態色然,另一方卻一副強迫自己必須面對現實的尷尬窘態,不知所措地佇立在那。若非門外有人催促著,恐怕一時半刻都還會維持現狀,直到因為其他原因介入才得以改變。原本愣在那的女子,聽到了催促聲,顧不得眼前具體呈現卻又有點難以致信的存在,匆匆背對換上了衣物,轉頭交代了維持現狀不要離開房間,快步出了房間並不忘帶上房門,先到大廳上香問安才到飯廳用早膳。即使家中沒什麼大事,用早晚膳的時候都會聚在一起吃飯,特別是家中人少時越是要求一家人要聚在一起,這樣才能團聚家中的向心力,若有急難狀況下才能發揮互助的力量。據說這是在曾曾曾祖父那一輩就定下的規矩,至今也還確實的被實行。


昨天才去親戚家探喪,用過早膳後隨母親到市集買些日用雜貨,中午過後才得以有些空閒。一身疲憊無力的打開房門走進,雖然房內有點悶熱卻還是順手把門帶上,脫下外衣坐在床沿,抬頭看向桌邊,那位有點透明卻有具體形象,沒有佔據空間的實體卻又還在那裡。雖然不很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,但在下意識裡似乎已經有那麼點不在乎了。早上被嚇到過後,用早膳和外出時,腦海裡拼湊著片段記憶,也努力思索有什麼相關聯的線索和定義,結果只是搞得更加混亂而已。印象中,沒聽人說過類似的際遇或話題,也未聽說過身邊有誰真的遇到過死去的先人之類等事,稍稍打探家附近街頭巷尾那些不很可靠的傳言,也沒有誰看到或知曉有誰認識留了一頭白長髮身著異服的外地人,以及有誰失蹤不知去向的消息也沒有。單單只是煩惱著這件事,就連飯都快吃不下去,更何況桌上還堆了疊待處理的文件,想到就只能長嘆口氣,沒有心情處理堆在眼前的事。


「吶,所以真的什麼也想不起來嗎?除了名字以外什麼都好,總得有個明確的什麼才好著手。今天在外嘗試找些線索卻未果。雖然不明白的事情還很多,但若能幫上忙的就多少幫一點。雖然自身也快難保而已。」已經放棄用幾乎只在書面用的敬語,直接用口語說出內心話來,手上翻弄著攤著的被子,有點有氣無力的陳述現況,說完還大大地嘆了口氣。實在很難裝作若無其事,維持一直都很努力的樣子,特別是好不容易才對書院告假回鄉,還沒休息到,倒添了不少事,尤其面前這個不知道該如何形容,找不到適當名詞定義的存在,而且還不小心請回家,變得在自己房間裡也無法放鬆,疲勞不見些許消減。


回到房間後,只記得「洙」這個字的他,或許意識到該歸還位子而起身,回到昨晚到今晨就一直待著的窗邊,剛剛也就維持這樣的距離說著話,但看不出他聽能否懂個幾分,臉上仍不見明顯的情緒起伏,那雙有點像玻璃珠透明的眼依舊茫然,不過比起之前完全狀況外好了點。雖然反應慢了點,但在自言自語後半响,他輕地點了頭應了聲,對已經沒有多於心力再追究,幾乎躺平在床上的人來說,沒來由地得到了一絲慰藉。


躺平於床上蓋上被子,有著好天氣的午後氛圍太過舒適,不過只是閉眼瞇一下,醒來時以過了一個時辰,太陽已見西沉,但待處理的文書卻沒有任何進展。慵懶抓起袍子穿上坐到桌前,趁著照進屋內的陽光還充足時翻閱相關文獻,苦思如何寫篇文情並茂的公文,雖然沒忘房間內有位安靜到幾乎不存在的洙先生,但明後天就要送出去的公文還沒起個頭的問題不小,顧不得對那存在的觀感,對著堆積的公文哀嚎。沒防備地,一個平板聲調竄入腦海中回響。訝異地轉過頭,只見他就站在身側,直視著攤在桌上的文書,明確地說出個未曾聽過卻沒來由地,帶有強烈真實感案例發生年及地點並附上人名,而那正式手上這份資料所欠缺的佐證案例。


-------------「昨」

              乍然,往昔。

始98/9/21

終98/10/27

2010年10月23日

陽炎-08、北

 或許只是湊巧,或許就是那麼剛好。洙隨口說出的名字和案例,正巧是手邊苦無佐證下所能得到的最佳案例。雖然只是種直覺,當時在訝異之餘不忘提筆記下,該晚同於前晚,在不影響彼此的狀況下各過各的。說是這麼說,實際上他只是倚在窗邊,沒再說半句話,也不見有睡眠的需求,安靜的在房間一隅,幾乎就像不存在一般,可是又真實地存在著。隔天一早到公館附屬的書庫裡,嘗試找尋近五十年前的案例,果真還真有其人其事,且連帶地找到其家譜副本,以及另外幾份相關資料及案例,足以作為呈報辦事處的官員之有力事證。


一早進了書庫裡翻閱文獻史料,過中午才離開。回家的路上在路旁攤販買了幾顆包子充飢,順便買了些正是盛產季節而便宜賣的蘋果,到家前就吃掉兩顆,其餘拿到供桌前供奉著。回到房間,房門大開,吃了一驚。記得出門時有把房門關好,不知道沒有告知家人就帶了個外人回家,還跟未出嫁的女子共處一室,話若傳出去可就不得了。一個箭步跨入房門內,迅速將房門帶上並落鎖,身體貼著門,腦袋一片空白。


「令慈入室掃除,取走置於桌上用過的杯具及擱置在椅上的衣物外,別無他事。」腦海某處幽幽現起,那沒有表情近乎透明的聲音。進門後,原先站在窗前背對房門的洙,聽見開門聲後回過頭,微微點頭示意。看到人和簡單回報後,雖然還不很習慣,但倒也因此鬆了口氣。放下從公館書庫所找到的資料,脫掉外衣和鞋子,攤坐床上背倚牆壁,心想沒被發現應該就沒事了。只是靜靜維持鬆懈的姿態,目光茫然地注視著這個再熟悉不過這房間內的一切,許久。


休息了一會,回過神後就拋開種種閒雜事,將桌上堆積只剩今天從公館書庫找來的事證整理統合,寫成了上呈的公文,於用晚膳前請當家的奶奶呈正,無誤後暫擱置於大廳案上,次日一早將送官府,只盼那戶貧苦人家的孩子,能得到適當的安置就好了。用過晚膳洗過澡回房,桌上雖然還放了幾份待處理的公文文書,但最棘手又有時限的已在稍早完成,剩下來的就按部就班,在回庠之前完成就好。


跟上庠告假歸鄉時就料想到,除了探喪之外,應該也少不了要幫左鄰右舍處理些跟官府公館打交道,卻沒料到其中竟有要認祖歸宗,有點像在對抗有權勢者之事。雖然找到了些先例,卻沒有十足把握,不知道能確實讓手上這份將要上呈官府的文書,為了鄰居家盼能爭取到認祖歸宗之事,發揮出預期的成果。不過,做多少算多少,能幫的也只有這些,或許有些地方設想還不夠周全完善,更多就只能聽天尤命,看他們自身的福報了。即使如此,想到那麼照顧自己的一家人,有機會得到他們應有的,心裡不禁覺得有點激動。雖然裁決權掌握在當權者手上,但不試一試怎能知道可不可行,但也就盡力了。


好不容易才把大麻煩處理掉,今晚不再想碰相關事了。一鬆懈下來腦筋理事一片空白,一陣無所適從的空虛感油然生起,想要就寢又嫌太早睡不著。正因為沒有其他事情好做,這才靜下心來回響昨晚那個轉折。今天一忙起來,幾乎就忘了房間內個不可思議的存在。除了早上出門中午回來外,記不得今天和他有過什麼互動,而他也只是維持靜靜的待在窗邊,無聲無息到幾乎和房間融為一體,而現在也還是一樣,沒有什麼不同。自前晚在巷子裡相遇後,沒頭沒腦的把他請進了家且進了房門,甚至是少許干涉到自己的生活作息,有種說不出的微妙感。


不過這麼說也不大正確。感覺不是人卻有近似於人的樣貌,洙似乎沒有維持生理機能的最低需求,不吃不喝甚至不睡,多數時間或站或坐地待在房間一隅,注視著窗外或是盯著書或是往哪裡看。排除洙那似有若無的存在問題,其實還比較像是從外面搬進了件傢俱,放在牆角堆著,對生活作息並沒有太大的影響。比較讓人在意的是,為什麼一個記不起關於自己的任何片段,卻知曉五十年前那麼久以前所發生的事情,而且連名字也都記得,怎麼想都覺得很奇怪。看了點閒書打發時間,熄燈睡前再次問了洙有沒有想起點什麼,但得到的仍是「想不起來」「沒記憶」「不知道」這類回答,實在讓人有些挫折,但那又怎樣呢。既成事實,那也就只好接受了。把自己包裹在厚重的棉被中,一夜夜轉涼的寂靜夜裡,聽著遠方夜鷺低鳴,懷抱著模糊的千頭萬緒入眠。


-------------「北」

              相依,相背。

始98/11/3

終98/12/17

陽炎,別篇

 窗外正下著雨。


雙手捧著茉莉香片,細細品味著空氣中的氛圍,一股清晰如泉水的濕氣,浸蝕著鼻腔內側,沉浸於其中。坐在作為書房同為寢室的房中,桌上還攤開本書經,靠牆的桌角,端放著一尊人偶。那尊人偶現在也只是安祥的靜靜地,目光朝向著沒有目標的他方注視著而已。


存在本身不帶有必然性的意義,端看連接著物自體的形象與名相,及對於概念的描述,使得該存在產生更進一步的,確實地作為被認知之實在。外在之實在,反應出內心自我的輪廓,因為如此,使得區分出不同和相同。盛開的花,即便凋謝了也仍是花;人的內心或外在改變了,仍具有人的形狀。思念在千千萬萬的砂中世界存在,隨即覆滅,趨於無限。


窗外的雨下著,雨滴在屋簷上敲出了連串的跳動。秋末寒露過後近霜降的夜裡,些微冰冷潮濕的空氣裡,充滿了近似林間瀑布流水洗滌的清爽。內心裡憂愁絮亂的思緒,深秋的夜雨,撫平了不安的躁動。


安祥的夜啊,雨正在下著。


-------------「溦」

              小雨。


始終99/10/19

2009年11月9日

陽炎-06、昉

 所以說現在是什麼狀況。


夜深人靜,一人獨處,本該是回歸平靜,反省今日所作所為,把些白天未能完成之是繼續忙到個段落,為翌日鋪陳準備好自己的重要時段,房間裡卻存在著一個非人也不知其名,就連有無實體也不清楚,卻又讓人無法忽視。把房門掩上,將椅子反轉置於床邊坐下,手抵著眉間,隱隱自喉間發出低鳴。持續半刻鐘有,才微微抬起頭,看著一直板著臉看不出表情,始終筆直站立幾乎不動搖的他。起身改坐到床沿,對他指了指空出來的椅子,示意要他坐下。此舉假設可以立足於地,具有某一實在且不被物所穿透的空想。只見他微微地點個頭,動作輕卻有力,不帶含糊而俐落地,比艇端正地坐立於椅上,倏忽為此舉一震,卻又為眼前難解之問題收起那一絲訝異。


「難道截至今日為止,都還未曾為其他人所意識到過嗎?」微微歪頭,已經有點有點放棄思考眼前存在本身就是個大問題,略過此疑惑,換個比較次要的問題切入。只見他似乎稍稍陷入沉思,把頭放傾又歸於置中,才微微點頭,得到這樣的回答大概也如所料。繼續問下去問了名字,見他陷入一片深思,才發出了個單音。那個單音聽起來有些像疏水的疏,順手抄了本字典翻開指認,卻得縣曲阜洙水的洙字。勉強問清楚名字,姓氏等更多的就又得所以然。坐在床邊,繃緊神經,加上一天在外的疲勞,稍不留神就打了個大哈欠,雖然很失禮卻無法不露出疲態。


雖然事情有些超乎預期,但對方似乎須要點幫忙,至少今晚需要有個棲所能安歇之處,因為他選擇了離開前往到另一處,光是這樣的改變或許就是種變革。沒忘了在詢問對方的大名後補上自我介紹,至少交換了名字,方便稱呼彼此,即便對方似乎沒有什麼說話意願,但也該被視為是種禮貌。十三夜的月已經快爬上了天頂,簡略地在地上舖了草蓆放了薄被,除了隨意到外走動及同睡一床之事不被許可外,只要在不影響他人之行為,房間內的物品任憑使用。


把該交代的事情交代完,吹熄了桌上的燭火,爬上床窩入被窩中,背過身面對牆,禮貌性的道過晚安,閉上眼不久便沉沉入睡。半夢半醒間翻了身,隱約從眼瞼縫間,微明的月光透至窗內,有一人影面色平和地望向外面。一陣睡意襲來,拉了拉棉被調整了姿勢,又陷入夢中沉沉睡去。自墨藍深海中逐漸甦醒,無意識緩緩睜開雙眼,四周一片寂靜,視線直識所及微灰白色的濃霧。沉寂許久,才意識到平穩規律的呼吸聲。所能辨識的顏色,灰白自淡金黃轉為鵝黃,一層層堆疊的顏色逐漸加深,視線變得開闊起來。眨了眨眼,意識變得清晰,逐漸看清楚物體及週遭環境的輪廓。


指頭伸了伸,依著手肘撐起側躺的身子,用手撥了額前瀏海,習慣性的望向窗外,窗牖半開,晨光照入,有一人影立於其側,宛若為光所包圍,看不見被對向外的顏面,一時間受到迷惑。直到聽到從廚房那傳來的早膳準備好的打板聲,這才回過神來,不經意地發出了驚呼聲,並迅速下床著衣。目光一瞥,只見他似乎意識到而回過頭來,用著沒有高低起伏的聲調道了早。反射性地接了話,話才一出口,腦海湧現了昨晚一連串的事情始末,下意識地發出了驚叫聲,不知所措地將要拿掛在椅背上外衣的手懸擱逾半空中,足足呆立了半响有。


-------------「昉」

              日初明也。

              始也,昉此。

始98/4/2

終98/6/12

2009年10月23日

陽炎-05、淪

 逐漸昏暗的巷道內,影子逐漸消失於黑夜中。天邊明月尚未升起,注視輪廓有些透明的人影,只是注視著。


「天暗,見物行走諸多不便,歸否。」對著凝視著天的對象,出於禮貌而打招呼問候。但言語符號,究竟能否被意識並理解,本身都是個問題。本想藉此察言觀色,怎知對方毫無反應,連眼皮也沒眨一下。看著這高大的形體擋在窄小的巷道中,實在是有些困擾,歪著頭,有些不知如何是好時,就見那高大的身軀轉過身來,一臉茫然,目光游移有些找不到焦距,不知所以然也歪著頭。


但也僅止於如此,沒有更多動作,也不明白對方到底接收到多少訊息,但總算也有點反映了。只是,接下來要怎麼辦呢?直視著這高大的身軀,仍未改變進退不是的處境,只有不安的焦慮增加。正想點頭示意硬是要穿越那狹小的縫隙前,只見對方嘴角微微動了動,似乎想要說點什麼,但所能聽見的卻是週遭的風聲,遠方傳來炊好飯,叫在外與鄰家戲鬧的孩子回家的呼聲而已。


這回,耐著性子靜下心來,試著想要知道對方所想傳達,而屏息諦聽,雙眼凝視而不想漏看些什麼訊息。有個聲音微微發出聲響,但這聲音並非來自四方,而是直接在意識中迴響。正當要捕捉那些聲響時,卻不知道剛剛聽到了什麼,只能更加屏息凝神地嘗試捕捉些什麼。語畢,在內心中不斷覆述,連續幾次不得要領的失敗及片刻停頓後,總算是稍微理解了點隻字片語。雖然有些模糊且帶有些獨特古語般的腔調,將零散字辭重新組合得「汝,得觀乎於此身,吾身實存乎。」,但何問於此卻不得其解,若所見為不可見之物,令人匪夷所思。


糟了,天都黑了人卻還在外面,不但錯過傍晚至晚飯前的聚會,即使現在趕回家也沒晚飯了。下午跟母親上大人說好會趕快處理完事情趕快回家,處理堆積要送公館審核的公文。多虧家人的對外宣傳,左鄰右舍藉此機會圖個方便,送了些瑣碎差事來,本想裝作什麼也不知道的樣子度過這幾日,但似乎已成了空想。總之,當務之急就是把眼前的事情解決,趕快回家。


「汝,何出此言。萍水相逢,既不知其所來亦不知其所去,僅片面之緣,恕難為答此難之問。倘若無處可去,寒舍尚能借住一宿。天色已暗,不再多此逗留。如有冒犯之處請多海涵。」語畢,見對方微微一頓,彷若如有所思後,微微點了頭,側過身子讓出路來,自己也點頭示意,繞過對方,沿著原路出狹窄的小巷,加快腳步朝家的方向。身後一直有足音跟隨,雖然沒有更多言語交談,但既然跟來了,也就沒理由拒絕對方。還在想該用什麼理由說服家人,還沒想到辦法,人已先到了家門。


站在家門,背後沒了足音,回頭望去,本以為在的卻什麼也沒有,空無一物的巷子一片漆黑。進家門,向長輩問安,把下午處理之事作所報告後,回房拿了換換洗衣物,到後院拿些柴燒水,入浴室沐浴。月光自窗牖照耀於室,放了半滿水的檜木桶缸中,水面映照出自己的身影。投擲入水的小石子漾起水波,波痕自石子下沉中心向外擴散,石子緩緩沉入至底,其輪廓同一旁映於水面的燭光,搖擺、擠壓、分離、扭曲、融合,不斷改變樣貌。


回到房間,點起桌上的蠟燭,室內光影隨搖曳的燭光晃動。轉過身,本以為什麼也沒有的背後,無聲無息的站了個人,著實地嚇了一跳。幾乎一身白的高大形體,筆直地站在窗邊櫥櫃前,由窗檻透入的月光,清楚地在有些模糊的輪廓上,透出了背後物體的形體。那頭全白的頭髮在微光中似乎有著淡淡銀色光輝,臉上沒有明確的表情,視線卻不如先前渙散,但也看不出所以然。對這難以理解的存在,僅僅只是愣著。良久,才自喉嚨發出點聲音,把內心疑問毫不保留的吐出:「汝,非人耶。」


他只是稍微皺眉,一臉不解地,投以不明所以然的給了答覆。


-------------「淪」

              條理,漣漪。

              淪胥,沉沒。

始98/2/2

終98/4/1

2009年6月13日

陽炎-04、困

 小時候,在庠序完成了一天的學習後,同其他同窗離開庠,有時不直接回家,而是跟著走同一方向回家的同學一起走,稍微地在家附近晃蕩,直到把同學都送回到家後,才自己一人折返要回家。一個人走在到處都是屋齡超過三、四十幾,有些甚至是年過一甲子都有的老巷弄中,有些房子因為諸多不可知的原因而被棄置,屋樑坍塌只剩環堵四面的殘骸。長時間下來,從中孕出了許多草蕨,石牆縫中長出了樹苗,依牆向上伸展枝葉,最後長成了棵足以遮蔭的大樹。遊蕩回家的路途上,有時周圍沒有人時,停下腳步站在牆邊樹下稍微休息,附近偶有桂花香飄來,在那片刻,是一天得以喘息的美好時刻。


隨著歲月增長,有些過於老舊的房設被改建,做了修葺,逐漸地失去了孩提印象中的那些美好。在家人的支持下進了隸屬於縣級下的邑庠,半被迫地離開家鄉到外地讀書,久久才能回鄉見親人們一面,卻又不能待太久。其實這個家供孩子上私塾或鄉設的庠序還不成問題,但是要供至邑庠就有些勉強,但長年臥病在床的祖母總盼家族中有人能繼承祖父的遺志,還是盡可能地將讀完了庠序或私塾,似乎有點希望的孩子,送至邑庠讀書。雖然讀書學習本身是有趣的,但有了附加條件,混入了他人期望及評價的壓力,本質變質而不再純粹,進而讓人難以忍受。基於這樣的原因,完成鄉庠的學業後,通過考試而進了鄰鄉的邑庠讀書。


上午隨母親到南門的小舅舅家探喪,下午至公館處理些文書事務,把事情辦妥後,天已暗了一半。避開人群聚集的大路,鑽入人車較少的小巷中,朝著自家的方向的方向,一路抄小路前進。從外地走回自幼當作後院的巷弄中,因為回到熟悉的環境中而放鬆了心情,腳步自然也放慢。比照印巷中巷弄街景,以前同期在庠序學習的同窗,幾乎在完成學業後離開庠後就失去聯繫,不知道那些人的近況,更無從得知是否有人仍記得自己,惟有這些巷弄及建物,依然於地表之上之事沒有改變。


朝向家宅的方向前進,倏忽地瞥見一小路,那條小路小得彷若只有貓才能穿越,但印象中卻似乎曾走過。回想記憶時間點模糊的同時,雙腳不由自主卻彷若自然地走進小巷。小巷深處的一部分是由兩側木造房舍其圍牆遙遙相對,圍牆內的樹長年只有幾些葉子,似乎到了特定季節才會開花。想不起該印象記憶到底是在何時經歷,是否真的發生過,但卻似乎就認定是如此。走入了巷弄深處,在後來才建起磚瓦房之末,四五棟似乎頗有年歲的木造房舍,並列聚集成一落,圍繞於小巷的末梢。更前面似乎還能繼續走,但似乎就會走到別人家後院裡,於是就不再向前,停留原地,呆呆的注視著週遭。


受到一時的鼓動而鑽入了似乎熟悉但卻陌生的巷子內,雖然還未走到底,但卻倏忽地失去了方向,停止前進,想不透這麼做有什麼意義,天色也更加暗了。不是每個早晨傍晚都有彩霞,今天的傍晚沒有下雨,但也沒有宛若紅絲帶般的流雲,只有逐漸暗沉的灰藍色不斷被加深。注視著夾縫中的天空,感覺到自己是一個人,沒有人在的地方,沒有不斷確認自己的存在,彷若不存在一般,千千萬萬的事也變得不重要。抬頭注視著轉為黛色的天空,頸子也酸了,稍微伸個懶腰,準備往回頭走,就看到有一身著白長袍,袖領邊上滾了紅滾邊的奇裝異服,身高很高頭髮全白,且留了及腰的長髮,前額瀏海也很長,看不見眼睛,側著身子地站在巷道中間,抬頭仰望著。


那人何時無聲無息地站到背後,一點也都沒注意到。定下心神注視著一動也不動的他,昏暗之中,輪廓有些模糊透明。看到第一眼時,有種異樣的感覺,是什麼並不很清楚,卻沒來由地肯定他不是在等待,也不是在守候些什麼。他總是在凝望著天空,沒有理由的。在看到、意識到的同時,有了緊緊相連的預感。


-------------「困」

              圍困,包圍。

始97/12/16

終98/2/2

2009年3月3日

陽炎-03、唁

 一早醒來,一時想不起來自己身在何處,只覺得所呼吐冷冽空氣中存有令人熟悉的氣味,發霉麵包皮味,遠方傳來市集趕集人買賣的叫喊。視線集中於半開的窗,窗外的景色有倚靠牆生長的草藤,趁著好天氣而拿出來曬的被褥,金黃色的陽光照入於室,昏暗一側的牆上。彷若沒有多少改變而一直存在著,有種難以言喻的感慨油然生起。下床更衣,整理了床舖,梳整容貌,先入廳堂向先祖及家人們相互問候,一齊至飯廳用膳。


用完早膳後,準備了些東西,整好衣裝,同與母親一起出發到住在南門附近的親戚家探喪。三、四年前,大舅公於寒冬中離世,次年又有一親人離世。過了好一段時間,喪親哀慟稍微平緩,不料今年秋末將入冬之際,竟傳惡耗。大舅公走後,小舅公也走了。短短歲月中進有如此大之變化,一個家失去了撐起家的主幹,實在讓人難以堪忍,但好在大小舅媽都還挺得住,領著已成年的孩子扛起一家子,也就勉勉強強還過得去。


比較令人欣慰的事,是小舅公的孩子,就輩分而言該稱為大舅的兄長,實際上只長自己不足五歲,與相識相交十年的女子將共結連理,將扛下對這個家的責任。雖然長輩認為小舅舅肩上的擔當仍有些薄弱,不過若有心扛下責任,有心想去完成一件事,這個世界就會給予幫助。只有迷惘,不知道自己的底線所在,對自己不認識,不清楚自己立足點者,才會被未知的焦慮所困。


面見小舅媽一家,致上哀慟之意,於小舅公的靈前上香慰唁。聽了大舅和小舅所知,事情發生的過程,以及討論接下來將完成的後事詳細細節等,於正午前告辭。母親囑咐了待辦之事先行回家,自己則帶著文書文件前往公館辦事。好不容易把事情辦妥,天色已有些昏暗,拿著許可文件,行經某一排木造老房舍之小巷,在那撞見了某一超越理性認知之存在。


-------------「唁」

              唁之,慰問。

始97/11/21

終97/12/11

2009年1月1日

陽炎-02、囘

 陽炎-02、囘


對他人不抱以希望,對自身無力感到倦怠。從日復一日重複之事感到煩躁,用刀具不慎傷到了手,及些繁瑣事,趁著秋季農忙稍閒時,告假回鄉。依家族親人變故,實為逃離人群言論中,只想要獨自一人。徒步走山道下山,花了半天多的時間,至山腳已是黃昏。找戶人家借住一宿,次日一早向借住人家道謝道別,隨即再出發。


歸鄉路途遙遠,思念卻不因路途遙遠而動搖。長久離家所堆積的思念,每每與家人書信往來,收到來信寫回信,書寫在學堂受師長指導,學習著如何學習之事等。很想在書信文字間寫些實際辛苦難過的實況,但實在不願使家人擔心,於是每每隱忍壓抑,不敢被知曉。即使是壓抑著,但並非不在乎,而是因為太過在乎而卻不能這麼做。正巧於心念煩躁時有正當理由可以歸鄉,自然順其勢而行。


花了三個整天的時間,有時借搭農家的牛車,若無便車可搭則徒步前進。於遠遠那方看見從小看到大的外郭城牆,長時間壓抑於心底的些情感騷動著,但是同時也生起些許抗拒的矛盾感。雖然懷念於記憶中的一切,卻害怕離鄉的這段時間家鄉的改變,不再是記憶印象中的樣子,與歸鄉的思念衝突。


進入關口入城,踩踏著腳步走在街道上,照著腦海內從小深深刻劃,用身體記憶的路徑,穿越了小巷,切過鬧區穿過人群,眼前的景色越發熟悉,搖動的心變得踏實了起來,轉過小巷轉角,看見總是佇立於圍牆上的老樹,即使在秋末入冬之際,枝葉仍茂密翠綠,樹蔭下的是快兩年未能踏入的家門。一步步踏進,走過稻埕,踏進家門面對廳堂。稟告列祖列宗,晚輩霽月奉旨歸來。


-------------「囘」

              歸返,避開。

始97/10/24

終97/11/20

2008年10月23日

陽炎-01、冥



滴、

滴、滴、、

滴滴、滴滴、

滴、滴答、

滴答滴答、

滴答滴答滴答、

滴滴答答滴滴答答、

嘩喇嘩喇嘩喇嘩喇嘩喇------------。



意識到時,是從喧嘩的雨聲中醒來的。說是醒來,其實就連是醒來還是死去都不很清楚,更別說要知道或證明更多什麼。只能隱約認為存有意識,或能感知的媒介,但是這並不能成為有力之證據。足以立足之點,猶如狂風中將熄之燭火,如此地脆弱不堪。


當有意識之前刻,並無流動時間;當意識之時,週遭一切皆遵循各自地流動時間而存在著,而意識身處於無一識得之處。四周是牆堵,包圍著這小小的空間,其上有塊天際,但下著與不見青空。雨不斷地滴落,同時貫穿感知的媒介,注視著被貫穿處,沒有真實的感覺。近正午,雨漸歇,雨雲漸散,陽光微穿透雲隙,遍撒於大地上。


意識及感知能力逐漸明晰,不知過了多少朝暮,陰晴時雨,漫長地在牆堵包夾圍起的小小圈圍中,隱約地察覺到,這裡似乎是老舊巷弄內深處。偶有具有形體的生命體,自牆堵包夾之狹路,自狹路一端至另一端,漸行趨近,幾乎不佇足而趨遠,彷若此處與他處並無分別。對於意識存再與否都存疑,其實那樣也是理所當然之事。


日夜交替,風吹日曬,時晴時雨。連自身意識也不知道所在之處,彷若熾熱炎陽曝曬於地表,不存在於此的搖曳幻影之陽炎。不存於此,也不存在於任何地方,其本身之不存在,孤獨與空寂皆無處可依,唯有陽光及大氣,彷若不存在卻無處不在。


-------------「冥」

              幽暗,冥冥。

              深遠,杳冥。

始97/10/08

終97/10/23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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理論上這篇是挖坑,坑已經夠多快把自己埋起來了,不過因為預定不打算寫太多,就算寫到中間沒寫下去也不會有怎樣的隨時斷尾可能,但是最後到底怎樣到是想好了,應該說是在一開始就想好了最後,至於寫不寫得出來是另一碼事.最近生活繁忙,堆積事情比山還高,不過還是稍稍地在這天稍稍完成點什麼好些,所以貼上了這篇.這篇的手稿上沒有後記,或許真的就斷在這也說不定,請不要催稿,沒有一定有後續這碼事,就這樣.